2009年3月17日星期二

至未来老师的一封信

作者:苏霍姆林斯基(1918——1970)
苏联当代最有名望的教育家。









我常常收到大学生其中主要是师范生的许多来信。几乎所有的信里都提出一个问题,我觉得,回答这个问题对于未来教师是有一定意义的。这个问题的意思是:究竟在教育工作中什么是最重要,最主要的?

我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32年。回答它并不那么容易,因为在我们的工作中,没有哪一样是次要的东西。不过,教育工作毕竟还是有个核心的。

未来的教师,我亲爱的朋友!在我们的工作中,最重要的是要把我们的学生看成活生生的人。学习——这并不是把知识从教师的头脑里移到学生的头脑里,而首先是教师跟儿童之间的活生生的人的相互关系。

儿童的脑力劳动、他在学习中的成功和失败,——这是他的精神生活,是他的内心世界,无视这一点就会带来可悲的后果。请记住:促使儿童学习,激发他的学习兴趣,是他的刻苦顽强地用功学习的最强大的力量,是对自己的信心和自尊感。当儿童心里有这股力量的时候,你就是教育的能手,你就会受到儿童的敬重。而一旦这种不能以任何东西相比拟的精神力量的火花熄灭之时,你就变得无能为力了,即使有影响儿童心理的最英明、最精细的手段,他们都会成为死的东西。

不久前,在一所学校里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一个学生,无论怎么也弄不懂,植物是怎样吸收营养、怎样呼吸的,怎样从幼芽里发育出叶子,怎样从花里结出果子的。生物教师经常提问他和刺激他:“难道你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弄不明白吗?你究竟能干点什么呢?”在这个男孩子的心里,渐渐地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最基本的知识对他来说也变得复杂了,因为缺乏自信心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他通向认识的道路。有一次上课时,生物教师说:“再过几天,幼芽就要长出来了,我们全班都到长着栗树的林荫道去观察。在那里,要是阿辽沙还说不出别人都明白的东西,那时候事情就毫无希望了。”

生物教师很喜欢自己栽种的东西,他从种子培育出栗树的幼苗,再把这些小栗树排成一条林荫道。当全班学生来到栗树林荫道的时候,教师惊呆了:树上的幼芽全被剥掉了… …学生们也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而在阿辽沙的眼光里,一刹那之间露出幸灾乐祸的火花。

这个行为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呢?是内心的深深的痛苦,屈辱,精神的力量的突然燃烧和暴发。阿辽沙以此表示抗议。他感到,教师的话里含有恶意。而孩子是要以怨抱怨的,有时候甚至做出奇怪的、荒唐的、毫无意义的事来。

但比较常见的情况是:一个学生,接连不断地吃“两分”,他就跟自己的命运妥协了,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想法,就是“自己什么都不行。”每当我看到这种态度冷淡,毫无怨言,准备好耐心地倾听教师的讥讽和训斥而毫无于衷的学生时,我的心里就充满了不平和愤慨。我的年轻的朋友,请你向怕火一样避免这样的事情吧!要为这种毫无怨言,莫不做声,准备接受任何训斥的学生而感到可怕。这对一个人来说是最可怕的事。当你看到学生性格执拗、爱发脾气的时候应当感到高兴,应当容许学生对你的思想似乎抱着不信任的态度,而让他去检验,去研究吧。“执拗性格万岁!”——我真想用鲜明的字体写下这句话,并把它张贴在教员休息室里… …

你是明天的教师,请记住:每一个儿童都是带着想好好学习的愿望来上学的。这种愿望像一颗耀眼的火星,照亮着儿童所关切和操心的情感的世界。他以无比信任的心情把这颗火星交给我们,做教师的人。这颗火星很容易被尖刻的、粗暴的、冷淡的、不信任的态度所熄灭。要是我们,做教师的人,在心里就像儿童对待我们那样,把无限的信任同样地给予他们就好了!那将是一种富有人情的相互尊重的美妙的和谐。

教师对学生力量的信心表现在哪里呢?我们的工作的辩证法告诉我们,教师永远也不会遇到这样的时候的到来,使他有权利说:由于我尽了自己的努力和操劳,这个学生已经达到极限,从他身上再也得不到更多的东西了。学校里的许多失误,其根源正是在于有些人抱有这种思想。请你记住:人的力量和可能性是不可穷尽的。一个学生可能在一整年里都没有把某种东西弄懂弄会,可是终于有那么一天,他懂了,会了。这种“恍然大悟”(我想把这种现象称之为“思维的觉醒”)的内在的精神力量,是在儿童的意识里逐渐积累起来的,而且我们,做老师的人,是在用自己的信心帮助它的积累。任何时候都不要急于灰心失望。学生今天不会的,过三年才能会,那么我在这三年里始终坚信人的力量是不可穷尽的。

结合这一点,我想向你,年轻的朋友,提出的建议:正像外科医生把一些非常锐利的手术工具放在清洁的金属盒子里以备使用一样,你也有一些最精细最有灵性、最锐利而不十分安全的工具——评分,最好让它多在盒子里放着,而不轻易使用。我认为,那种几乎学生说了每句话都要给她打个分数的习惯,是一种教育修养处于蒙昧状态的标志。以这种态度对待事情,这种最精细的工具就一会儿变成蜜糖,一会儿变成棍棒:它使这一个人陶醉,使那一个人受伤。我希望,学校不要搞那种所谓“积累分数”的追求分数量的事。在一个学季里,一个学生该有几个分数,让教师去掌握就可以了。

请记住,即使是成年人,白费的,毫无结果的劳动,也会使他感到羞愧难当和头脑糊涂的,何况我们接触的是些孩子。如果学生从他的学习里得不到什么成绩,他就会失去对自己力量的信心,就会变得要么粗暴,要么灰心。

学生如何看待自己,这一点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他的道德面貌。在学校里,目前还存在许多手工业方式的东西:学生认识周围世界,却不认识自己,更不了解自己。我坚定地相信,儿童在认识周围世界的同时,应当认识自己,应当充满一种深刻的自我肯定的感情。自我肯定是自我教育之母。自尊感是一个人的荣誉感、名誉感、健康的自爱心的最强大的泉源之一。当你走上教育工作这个创造性的岗位时,请记住:你必须教会儿童进行脑力劳动,教会他们思考、观察、理解,从脑力劳动的成果中感觉出自己的精神力量。

当跨进校门的时候,你不仅成为本门学科的教师,而且首先是一个教育者。你应当善于培养学生的学习愿望。并不是所有的儿童都一样思考,一样感知,一样识记的。一个学生已经弄懂了你想教会他的东西,而另一个学生还没有弄懂,但这并不说明他不愿意学习。要让他有时间再想一想,不要把他那一点渴求知识的微弱的火花吹灭。只有在学生的脑力劳动取得成绩,哪怕是微小的成绩时,再来给他做评定。你要善于从每一个学生身上,看到和感觉出,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性。有一次,听到某位教师说:“这个学生毫无希望,他的命运就是这样——永远当差生。”这是我想起了亨利•海涅说过的话:“每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随他而生,随他而灭的。每一块墓碑下面,都躺着一部整个世界的历史。”

阿尔玛 ——阿塔师范学院的女大学生塔玛拉很关心教学方法的问题。她写道:“我看到不断涌现出大量的教学法就使我感到害怕。几乎每天报刊上都能看到,这是一种新方法,那是一种新教学方式… …怎么才能搞清楚这么多的教学方法和方式呢?其中的哪一些才是真正有效的呢?”

塔玛拉和别的大学生都关心“有些教学法产生了,而其生命又不长久”(伏尔加格勒的一个大学生也这么写道)。你们应当懂得:任何一种教学方法,当它还只是存在与我们的观念中的,当我们还只是在字面上——在教科书上,在教案上分析它的优缺点时,这还不能算是真正的方法。譬如说,有一套很精致的钳工工具。它们都放在那里,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用途。可是,当人的手还没有接触它们的时候,所有这些工具是什么呢?是一对金属 —— 如此而已。教学方法也是如此。有了匠师才会有方法。这个方法能对儿童起什么作用,这一点取决于你们,而且仅仅取决于你们。在学校里的真正的创造性劳动,首先是生动的、探讨性的思考和研究。即使是最好的,最精密的教学法,只有在教室加入了自己的个性,对一般的东西加入了自己的、经过深思熟虑的东西以后,它才能使有效的。这里不由得想起波兰的著名教育家亚努什•科尔恰克的话:“指望别人给你拿出现成的思想,无异于让别人的女人让你生产你怀胎的孩子。有些思想是要你自己在疼痛中去生产出来的,这样的思想才最宝贵。”如果你们想成为真正的能工巧匠,那就不要等待“别的女人替你生产你怀胎的孩子”。只有你在其中倾注了自己的智慧,自己的活的思想的教学方法,才是最好最有效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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